Toddy

热坑过敏症患者。

拯救

>涉及角色:马里斯
>前言:描述的是自马里斯遇见霍普、及其之前的零碎片段。花费几天的时间,终于完成了这篇。希望我还原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他。

卡拉比纳国家新雇佣的马夫是个木讷无趣的人,不讨喜的外表更将他排外——鬈发衬着皮肤散发着死人的清冷,眼眸里的视线比棺材盖更沉重。
私下议论纷纷的女佣们甚至都不愿提及这位怪人的姓名,倒霉地相遇上便埋首加快脚步。
马里斯想过改变的,那位女仆不经意被碰撞装满旧衣物的木盆,他满怀歉意地蹲下替她捡拾,他试着让视线柔和,她却不识趣地一次都不肯让视线对上,逃难似地抓起衣服扔掷进盆中。
蓦地,二人的手指不经意相碰。她被骇人的寒冷激得缩回手,马里斯终于看见她的眼眸,看见它颤栗着恐惧,镜子般照射出自己的模样。

王子殿下今日将骑马出行。
无意听得的消息像敲打头颅的回声螺旋地盘踞在脑内。马里斯因此极为反常地出神多次,他有些焦虑地咬着下唇,催眠似地在脑内喃喃:
只是一次交接而已。我甚至不会和王室面对面。没什么好担忧的。没有什么。
这样想着,梳理马毛的动作却愈加混乱,像是晨起的艺术家用手抓理着枯草般的头发。

马里斯静静地躺在床上,凝视着摇曳的蜡烛投射在墙皮剥落的墙面上夸张扭曲的阴影。稍有不慎,硬板床便会硌痛骨头,马里斯稍稍挪位,继续乖顺地枕在床褥里,嗅着熟悉的气味而安神许多。
马里斯偏爱这般发呆,可糟糕的记忆闪现将一切都毁了——
他将缰绳递给王子的执事。
马里斯记不得自己说过什么,不清楚自己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有视线里无法遮掩的颤抖的手——
马里斯切齿地咬紧牙关, 懊恼痛苦地闭着眼,手不禁扯着头发。
如今跳跃的烛光成了嘲笑的面孔,马里斯索性捻灭烛光,甚至背过残留白烟的蜡烛羞耻被窥见,将自己捂得像忽冷的病人。
他最终恍惚入睡,不知亢奋到凌晨几点。

流放的长队在夜色下留滞,人们零散地扎堆,伴着雕鸮喉咙里打旋的呜咽入睡。
马里斯拍去草地上的霜水,靠着一棵结瘤的老树坐下。树根里藏的腐味像门缝间的烟逐渐上溢,再将自己浸没。
远处皇宫的塔尖不识世态地傲然抬首,对瞬息的变迁浑然不知。
失去国家的流放者像一群牲畜被不停运输,等待下一个落家。
马里斯用额头抵着膝盖,粗壮的喘息声盖过暗处的窸窣声。果腹的冷肉与硬面包激起胃部的阵阵不适依旧没有消停,他尝试想些其他的事情来弥盖疼痛。
最后他想到了神。一个自己从不相信的存在,却无时不祈求它拯救的存在。
于是马里斯开始祈祷。用软绵柔和的嗓音念着即兴的祷词,最后他渐渐安然入睡。

马里斯站在浴室里,开始解开衣扣。手臂还记忆着刚才的殴打。他小心地脱下沾染血渍的衣服,可粗糙的布料终不可避免地蹭痛伤口,再加之部分凝固的血液将二者黏结,使得分离宛如撕下手指的倒皮。
马里斯抱着揉成一团的衣物,抬眸望向镜子里所成的像。自己像一株布满病斑的烟草,绣红、赦石、紫绛色的瘀伤在毫无血色的皮肤映衬下彰显得淋漓尽致。
他抬手拧开水龙头,极为仔细地揉搓着污渍。他蓦地察觉自己的手消瘦得骨节分明,在清水的洗刷下会使人误认为那双手被冲去皮、肉,只残留一副骨架。
马里斯掬起一捧水来漱去口腔里的腥味,他极缓地清洗着,蓦地,袭来的晕厥感让马里斯只能狼狈地前倾,他勉强地将手臂靠在洗手台支撑着身体。
一尘不染的瓷砖攫住他的手,蛮横地让寒骨的温度侵染而入。一瞬间,敏感的胃开始抽搐,他只能将身子更加躬下,冲着漆黑的管道口干呕,甚至眼球开始分泌出泪水。
马里斯很久才缓和,当自己再抬手时,手腹被压出牙龈般的嫩红。

马里斯重新穿上那套简陋的粗布衣,擦去嘴角残留的唾沫。在开门的瞬间,他刻意将背弯下许多,眼神也只能游离在地板上的几双鞋之间。
太过压抑的视线纵使不用直视也会察觉,这些视线是无声的鞭子逼的他必须滚出房屋内,最终自己拖着步伐走出房间。
马里斯选择抱膝坐在石阶上,他的视线像流浪犬一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中心广场的绞架上的绳子微微摇曳,些许上面还沾着发黑的血;几只寒鸦融进迫近黄昏时漆黑的云里,只留悠长的哀啼。
马里斯突然担心起来。在这样的地方神可能根本找不到自己,神迷失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便不能忍受地用指尖抓扯着臂膀,全然忘却上面还有未痊愈的伤口。
蓦地,一位妇人牵着她的孩子走在不远处的街上。那孩子不小心地摔倒了,他的母亲连忙欠身焦急地问:
“有没有受伤?”
那孩子则撒娇地扑进母亲的怀里,怎么也不肯分开。

马里斯被卷入战争中,他害怕沾满血迹的自己会被神抛弃,可回过神时,自己早踩在血河里无法抽身。
他只能增加祈祷的次数,可殷红已经嵌在指缝里、腥气不肯离去他的身体。
马里斯离偏斜还差最后一点。
……
那个人就躺在那里,因莫大的苦痛而抽搐不已。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祈求马里斯来救救他。
但当马里斯逐渐接近他时,马里斯便感觉这个人就开始不停剥落,轮廓在变化着,最后成了身为奴隶的自己。
懦弱无能、宛如蛆虫般地爬行,对待一切的暴力只会吞吐重复着“对不起”。
而他伸出的那只不停颤抖的手压断了马里斯最后一根神经。
那一瞬间,所有憎恨像回潮的海水,若海啸般掀起。
他想到那日出游的王族。他们会与同僚惬意交谈、会优雅地欣赏盛开的紫罗兰。明明踏在同样的土地上,他们却是沐浴在金色光芒下尽情欢笑的人而自己而自己——
酱紫色的瘀伤、惨白的皮肤、漆黑的绞架以及无比美丽的鲜红……
是呛人的血腥人将马里斯拽回现实,马里斯静静地凝望着那具全是布满伤口的躯体,他大概明白曾经蜷缩在角落不停道歉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马里斯淡然地站直身子,将力量逐渐向手心聚拢,形成回旋的凛风将匕首上的血珠全部抖除。马里斯重新戴上斗篷帽,全然不知自己的脸颊已经染上了一种因沉迷于病态快感才会显现的微笑,他转身轻步融于黑暗。

德吉尔残留的暴民在隐秘的藏身所里咀嚼着憎恨、打磨着战意,领头人激动地煽动着在场的反叛军,丑陋的嘶吼一次次撞击着铁青的石墙。
马里斯安静地坐在角落,凝望着石粒因噪音而微微抖动。他想,这么吵杂的地方,神是听不见自己的祈祷的。
“噗,说得像我还相信你一样。”
马里斯嘲讽地低语着,他摘下手套将手伸到月辉下,仿佛自己捧满清泉。马里斯转动着手腕,让纤细的手指与柔光戏谑。
我不会追求你了。
马里斯的动作突然轻柔起来,像纵容一只白蝶停留在食指上,又抑或是蹭着乳鸽的胸毛。
但是,只要是拯救我的人,我就将他视作神。
下一秒,他的手猛地攥紧,扼断了月光那如水仙花的脖颈。

马里斯的背紧紧贴着布满裂痕的墙面,悄无声息地拔出匕首。死寂的走廊里,逼近的脚步声敲击着地面。马里斯不停倒数着,等待最后一秒。
静得听不见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马里斯默想着,身体逐渐向门口倾去,刀锋像野兽展露的白齿。
他猛然跃起,无比熟练地准备例行着攻击。可在蛇牙般的尖锋刺下的前一刻,马里斯不经意望见那人的眼眸。
它不是人类的眼眸。如此空洞无物,如此承受不了一点柔情。它呈现出这个世界不该有的色彩,它就像、它就像——
神的眼眸。
回过神时,只有那人步履残留的黑雾与余音在地板上抓出一道久久不消散的痕迹。

马里斯做了一个梦,有趣的是,在他陷入绝望的那段时间,梦可从未造访过自己。
纯白梦境里的自己,披着漆黑的斗篷,像只刺猬般羞愧地蜷缩着,并总用颤抖不已的手遮掩着面容。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挪开自己埋住脸颊的手,马里斯抬首望去,那双无比绮丽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马里斯在睡梦里突然露出极其温顺的笑容,就像一个孩子终于吃到珍爱的糖,都不顾缺了门牙而咧嘴笑起来。

马里斯用了几年的时间等待到神明的拯救,可他不知自己将用余留的寿命去明白另一个道理:
对于无信仰者,一切起誓都不痛不痒;但一旦信奉了神,自己将为犯下的所有亵渎付出代价。
对于马里斯来说,他的神罚便是他从未被神拯救;而是被恶魔彻彻底底地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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