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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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像里的挣扎

「纳森中心」
>正文部分:
纳森用手掂起一捧石灰粉,不停揉搓着,这样女武神的鼻梁上便扬起白雾。他开始用凿子修正不平整的曲线。
这节美术课的课堂作业是重现胜利女生的头颅与双臂。
已完成大部分工作的纳森开始寻找雕像局部的小瑕疵,视线从典型欧洲人高挺的鼻梁下落到那只向前伸出的手臂。
从听见课题任务的瞬间,纳森便有了完整的构思。一种驱使一开始就在左右他的艺术细胞,也操作他的双手——她是该这样的!笑容,一手握剑(当然得符合胜利女神的身份),而同时又伸出援手。
纳森明白自己为什么有如此强烈的执着,他的视线里又“不经意”地出现玛丽娜的背影,就和灵感迸发的时候一模一样。
纳森深吸了一口气,吹开雕像手臂上积蓄的粉末。
他的作品完成了。现在粗糙的颗粒卡在指腹的夹缝中,使自己倍受折磨,毕竟美术生拥有最细腻的双手可非吹嘘的故事。纳森像举重选手一样尴尬地搓去满手的白粉,最后他想以骄傲的目光再总观自己的作品。
室内高亮度的白炽灯将女神的面堂贴了层死亡的惨白,可她很快便用气势的锋芒削去这一弱势。
纳森顿住了。俯视自己的胜利女神,明明拥有着与构思一分不差的容貌,却格外陌生。
越是凝视,越是感觉这是一具皮囊。而有什么,被困在石像的深处,企图突破而出。

玻璃杯的外壁不停滴下水珠,很快,杯子便被邋遢的水渍包围。底部的冰块开始融合,棱边不再清晰分明。许多细小的水泡挤出头,像雨后疯长的孢子,拼命地向水面冲刺,企图挣脱出窒息的蓝色气泡水。
纳森转了下笔,最后润色一下自己的临摹作品。他添了许多气泡上去,像在鼓励它们那飞蛾扑火的傻瓜精神。
纳森低着头翻到新的一页,此时有几位女同学结伴走进咖啡厅就坐。
纳森挪了下身躯,使姿势更加舒适。他选择角落的位置很大部分的原因是那种不担心被窥见的安全感,当然,也因为极佳的观察角度。
娴熟而迅速地定好轮廓,开始一步步细化。纳森知道玛丽娜喜欢点提拉米苏,配上一杯加糖加奶的红茶。偶尔嘴角会粘上巧克力粉,她会无名指去蹭,再舔净。
这一切都会被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画布上,却永远不能展露。有些悲哀的情绪像泡泡一样开始咕噜咕噜地探头,可当笔触开始点缀她微微上弧的嘴角时,仿佛那股甜味也传染过来。泡泡便不攻自破。
纳森抬起头望去,他尽力让这一过程更自然、不张扬。他想,只用一瞥。可那一瞬间,他们的视线碰撞起来。
这下沸腾的是整个大脑,那本是是绝佳的机会,去正视她的眼睛。自己却连这都搞糟了。
玛丽娜咧嘴冲自己笑了下,还热情地挥了挥手。纳森只能做出上抬手背的趋势,用僵屈的手指竭力地示好。那声招呼也在喉咙里绞成耳机线,怎么也捋不清。
视线又回到画布上的女孩。自己不停地梳理着头发,握着铅笔的手颤抖到不可能作画。
太糟糕了,纳森·库尔兹伯格!
那杯蓝色海洋也陷入缄默,连一颗气泡都看不见。

雨刚停,叶尖挂着水珠,最终向地面击打出沉重的节奏。
暴雨肆虐的狼藉历历在目。磁粉般散落的土壤,紧贴花坛瓷砖的残叶,以及几行蚯蚓蠕动的痕迹。
纳森仔细清理后,情不自禁地注视起那几株即将拥抱成熟的玫瑰。看看她们未熟透的裙摆,看看她们急欲成年而饱满的脸庞。
而旁观者的自己,悄悄为她们巩固土壤,默默期待。
“哦,你在这里啊!”
纳森像被惊吓的小鹿般浑身一抖,慌张地起身,视线却始终在她的帆布鞋上左右摇荡。
“嗨…”
他的手无处安放,遮掩地拍去外套上不存在的污渍后,便一直死死拽紧衣领处的拉链,连挥手的胆量也消磨殆尽。
“嗯,嗨?总之,尼古拉斯先生希望你能待会去美术室和他谈谈。三点整,他说尽量不要迟到。”
纳森察觉到有股暗流在肋骨下涌动,是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痒觉。可玛丽娜没有给予自己的笨拙足够的耐心,当自己像被准许的臣子歇口气地抬首时,她早不见踪影。
我能理解你。
纳森凝视着那朵花苞,终于松开手去温柔地为她擦拭身上的露珠。
那种积蓄已久而渴望怒放的心绪。

实验室水龙头喷涌的水都有股浓郁的药味,纳森揉搓着润湿的抹布,将它平整地在桌面上摊开,像刷漆般仔细地擦洗着。
一侧的玛丽娜突然向自己的方向看来,纳森连忙掩饰成专心致志清理的模样。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和我一起打扫。”
“没、没有什么的。”纳森抬起手背,擦去脸颊上的汗珠,“和玛丽娜在一起的话,会很开心……”
“我也这样想的。”
纳森默默地松一口气,庆祝刚才那场流畅进行的对话。他不经意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恒温箱里,内部里糖浆色的暖光像厚布将几颗蛋捂得严严实实的。
“那是高年级的生物实验。我很期待到时候我们亲自来操作呢。”
玛丽娜或许不知道,纳森最喜欢她兴奋时那双能盛满星海的眼睛。
“纳森小时候有养过什么宠物吗?”
“并没有呢。我的家人他们,不是很喜欢动物。”
“嘛,看着那些即将孵化的蛋,不知觉地就想起养过的一窝幼虫呢。”
“它们成蛹的时间长得不可思议,毕竟是对于当时没有耐心的我。”
“那些期待小鸟破壳的学生肯定也和我当时心境一样吧?固执地想察觉蛹上肉眼无法分辨的变化。”
“它开始动起来。一点点地用力,你能看见外膜在不断波动,就像蛇前行时的鳞片。”
“然后,我就像那个故事的主角一样。”她的手完全垂下去了,“我剪破了蛹,以为那是帮忙。”
“我算是切肤地认识到善意的错误示范。”
纳森感觉自己的语言沉淀在舌下,他试图挖出只言片语,望着那样需要点什么的玛丽娜。
那样如释重负般微笑的玛丽娜,明明什么也没有释然。
如果是阿雅,肯定会用贴心温柔的话去安慰;如果是艾俊,纵使是朋友一场,也会用笑容驱逐她的一份阴翳;连尼诺那样嬉皮笑脸着用幽默打破僵局也好啊!
可自己是笨拙的纳森,纳森,哪怕是最美好感情都难以启齿。
纳森再次体验到那种最深深处的悸动,它变得急不可耐,开始想急迫地迸发,炸裂每寸肌肤。像科塔萨尔的兔子,一只只要从嘴里跳出来。
纳森无比确定,那一刻,身体内响起蛋壳破裂的脆响。

他阖眼,手指虔诚地贴在空无一物的画布上,艺术生的迷信是那些不平整的突起能刺激灵感。
有黏在脖颈上的汗水,有无缝不入的闷热,有此起彼伏的蝉声。
纳森睁开眼,不由自主地顺着微卷的头发。思路无法集中的原因,那些都不是。
明明是玛丽娜主动提出一起组队参赛的。虽然不能在艺术性的问题上苛求她,但、但是她的心思没有一刻是在自己身上。
从刚开始就是这样了。总是偷偷地在看其他的方向,完全没有帮忙的努力,露出那种退而求其次的神情——不就是在侮辱我吗!
画布终于承受不了暴力,纳森慌张地松开攥紧的拳头,尝试抚平纸上的皱痕。来回摩挲的手突然慢起来,那些树根般交错的褶皱奇迹般地能与油画的某片截选重叠。
“玛丽娜!是《压抑与理想》!”
纳森明白自己的吼声惊到了玛丽娜,可他却有些坏心眼地享受着——不得不全然倾洒在自身上的视线。
纳森抓起炭笔迅速打稿,几笔勾勒出两位角色的大致形态,再粗描好浪花轮廓。以图速度,两人直接用沾满颜料的手开始上色。
施瓦伯想描绘的是波德莱尔笔下膨胀的爱欲。彼此对立的天之精灵与地之精灵,在浪花的半遮半掩下的交融。
女性那纤细的手指晕开乳白色的颜料,细腻地刷着那双未成形的翅膀,宛如上帝在为羽翼献上光辉。
男性则将手完全浸在药草般浓郁的棕绿色下,并粗犷而奔放地按在野性爆炸的发丝上,再沿着蛇尾逐步蜿蜒盘虬而上。
这就是施瓦伯想表达的——高贵浮空的甘愿躬下身躯;乖僻卑躬的终释放出心意而飞起抓取。
那是多么美妙的!原本打成死结的情绪,也同酣畅淋漓的作画般瞬间奔流。
纳森突然感觉那些言语呼之欲出——
精灵们的交接处,纯白与棕绿的黏合,两位作画者的手不知觉地相抵。

感冒流行季中,纳森也不幸成为受害者之一。头部里被安放了信号干扰的电台不停制造噪音,迟钝的头也会偶尔晃动几下。
纳森却感激自己没有选择请假,他书写的笔速不知觉地加快了。
平时的纳森能自然地屏蔽下课时的噪音,但病毒削弱了这一能力。
尼诺和自己同病相怜,他正收拾着书包。纳森收回视线继续整理,在他咳嗽的同时,玛丽娜走到尼诺面前说了什么。
等纳森反应过来时,尼诺手里握住一瓶装着感冒胶囊的玻璃瓶。
那些议论声逐渐清晰起来——玛丽娜真善良啊、身为班长果然关心着每一个人呢……什么的。
纳森摊开手心,瞪着被捂热的、一模一样的药瓶发神。

纳森醉酒似地在走廊上跌跌撞撞,但那并非疾病害得他脸颊通红,他紧紧握住胳膊,要是意识再清醒一点,他肯定十分乐意掐下去。
每个迎面的人都望向自己,纳森敢肯定,他们,对的,他们每一个人都会说:哦,快看看玛丽娜是多么善良。她给了那个内向的小男生一个药瓶,一个她准备了全班份的药瓶!!!
他以为这是一个刻字的瓶子,独一无二。所以他像个可怜虫似地握着!
这个可怜虫也同样认为,玛丽娜的善良是独属的!!
是啊。因为自己眼里玛丽娜是唯一一个肯那样温柔地对待自己的人,所以在玛丽娜眼中自己就是特别的推断简直荒谬啊!!狗屁不通的逻辑!
以为“玛丽娜真善良”的想法只有自己才能切身体验,可是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说出这样的话。
自己只是她博施恩惠的一个小信徒而已,是她处理不了那么多关怀后的处理者。
纳森走进美术室,举起石头将那女神像砸得粉碎。
同情的眼神,施予的双手,都成了脚下的废渣。
现在的女神像,和它最初被挖掘出的状态一模一样。

纳森握着崭新般的信封,冷峻地瞥了眼上面凝固的火漆印,径直走向巴士车站。
玛丽娜每次都会在这里的。
纳森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在热情洋溢时自己从未这样大胆过,就像是,你试图挣脱家长的束缚去外边的世界,成功后却撞得头破血流。
粗糙的细绳蹭着掌心很不舒服,他很快就会到了。
他看见了玛丽娜,可却像看见的不是玛丽娜。
纳森曾想,要是玛丽娜理解自己,事情就都简单了。
因为自己遇见爱人时,舌头会打结。
而那样笨拙的模样,就和如今,看见艾俊的玛丽娜如出一辙。

纳森蹲下来,凝视着满地狼藉。夕阳孱弱的余辉宛如一条老狗的舌头谨慎地舔着纳森的手背。
翅膀上的每一条纹路纳森都很熟悉。纳森想对她说声对不起,为之前恶劣而幼稚的行径。
他现在想将她复原了,因为他不会再生气了。他祈求宽恕似地缓缓抚摸着她的双臂,他生气的对象不该是女神像。
可是,石像怎么能复原呢。

心理体验活动的环节之一是每人单独浸泡在感官屏蔽池里一小时,专家介绍说,许多人尝试后会认为十分放松愉悦。
屋子打着暗蓝色的光,那池子像维纳斯诞生时的贝壳般光滑洁白。纳森褪去衣物,伸腿踏进稍凉的水里。
纳森平躺着悬浮在水上,水面反射斑驳的幽蓝斑点在贝壳上跳跃着,波澜起伏的水不时拍打着脸颊,像调皮的鱼在轻啄。
纳森有些乐在其中,他可以借此思考许多事情——关于玛丽娜。
一个从本来就无法触及的距离开始渐行渐远的女孩,而自己也终于没有可悲地伸手。
热核从石像里探头而出,被外界的刺骨冻得再也无法动弹。

纳森用毛巾擦拭着滴水的头发,试图寻找着同班同学。
“哇……那里面待着就像棺材一样。”玛丽娜夸张地瘫在阿雅身上。
是啊,有些东西就该关在棺材里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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